三万年风吹过:我与老胥的银川行记
《三万年风吹过:我与老胥的银川行记》
(散文)
退休那年,我把办公室的钥匙交出去,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像是走了很远的路,忽然停下来,反倒有些不习惯。老胥就是在那时候,又一次敲开我家的门。
“走吧,趁还走得动,去大西北看看。”他咧着嘴笑,眼角的皱纹堆成贺兰山的沟壑。这话他说了二十多年,从我们都还满头黑发的时候说到如今两鬓霜白。这一回,我终于点了头。
那是新冠病毒刚过的夏天。我们登上了去银川的航班客机。
三万年的风,吹过我的脸
到银川的第二天,老胥拉我去水洞沟。
站在那片苍茫的黄土上,我怎么也想不到,脚下这片干涸的土地,三万年前竟有人类在此繁衍生息。1923年,法国人在这里挖出了石器和动物化石,一举纠正了“中国没有旧石器时代文化”的论断。老胥蹲下身,抓起一把黄土,让碎末从指缝间缓缓漏下,说:“你看,三万年,也就是这一把土。”
我忽然想起父亲。他生前也是这般年纪,也爱这样攥着一把土。三万年太远,远得像别人的故事;可手里这把土,却又近得让人心慌。我们总以为历史是书本里的事,其实它就在脚下,在风里,在我们每一次呼吸之间。
离开时,夕阳把水洞沟照得金黄。老胥说:“人这一辈子,放在三万年的尺子上量,连一粒沙都算不上。”我点头,却觉得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既然连一粒沙都算不上,那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?
贺兰山上的石头会说话
贺兰山岩画,是我此行最难忘的。
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先民,拿着弓箭、赶着牛羊、跳着祭祀的舞。三千到一万年前的线条,简单得像孩子随手画的,却一下子击中了我的心。有一幅画着一个人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,仿佛在向天呼喊。我站在它面前,久久挪不开眼。
老胥在旁边小声说:“那时候的人,大概也在想,天那么大,我这么小,可我还是要喊一声。”
我忽然觉得好笑。一万年了,石头没变,人也没变。我们还是在喊,只是方式不同——有人喊在纸上,有人喊在酒杯里,有人喊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中。可到底喊给谁听呢?也许谁也不为,只是活着,就得喊上这么一嗓子。
贺兰山绵延二百多公里,岩画星星点点散布其间。它们是石头上的史书,是游牧民族留给后世的家书。我想象着那些刻石的人,他们用什么工具,想告诉后人什么。他们不会想到,一万年后有两个白发老人,站在他们的画前,忽然懂得了什么叫“渺小”,也懂得了什么叫“永恒”。
西夏的月光,照过谁
西夏陵在贺兰山东麓。老胥说,这是“东方的金字塔”。
我站在那些巨大的黄土陵台前,想象着十一世纪的党项人,如何在这片土地上建起一个王朝。李元昊定都兴庆府,称帝建国,吸收唐宋皇陵之长,又融合了本民族的特征,造出这些独一无二的陵墓。他们曾经多么意气风发,可如今,只剩下这些土堆,在风中沉默。
老胥说:“你听。”我侧耳细听,只有风声。他说:“我听见了。”我问他听见什么,他不答,只是笑了笑。
后来我想,他大概是听见了时间的声音。西夏王朝存续了近两百年,最后被蒙古所灭。那些曾经鲜活的人——皇帝、后妃、工匠、士兵——都成了史书上几行字。可他们建的陵墓还在,他们刻的石头还在,他们喝过的那口井,据说也还在。
我们去看承天寺塔时,老胥给我讲了没藏氏的故事。相传西夏开国皇帝元昊与没藏氏私通,没藏氏梦见观音菩萨指点,饮了甜水井的水,便怀上了后来的毅宗谅祚,于是建塔还愿。这故事真假难辨,可我看着那座塔,忽然觉得它不只是一座塔,它是一个母亲的心。无论她是皇后还是平民,一个母亲想为孩子祈福的心,是一样的。
镇北堡:从废墟里长出的梦
去镇北堡,是我提议的。
我喜欢看电影,尤其喜欢《大话西游》。至尊宝和紫霞仙子告别的那个城楼,就在那里。老胥没看过这部电影,但他听我说起过无数次,便也兴致勃勃地陪我去了。
车子开到贺兰山下,远远看见两座黄土夯筑的古堡,像两个垂暮的老人,蹲在戈壁滩上。这里原本是明清时期的边防古堡,早已废弃。上世纪九十年代,作家张贤亮把这片废墟变成了“东方好莱坞”。
走进明城,一眼就认出了《红高粱》里九儿骑着小毛驴穿过的月亮门。黄土夯筑的城墙粗犷而萧条,阳光打在上面,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。老胥忽然说:“这地方,真丑,可丑得真好看。”
我笑了。他说得对。镇北堡的独特,恰恰在于它的荒凉和原始。它不像横店、无锡影视城那样精致,它粗野、苍茫、带着西北的风沙味。可正是这种味道,让《大话西游》《红高粱》《龙门客栈》这些电影有了魂魄。
走进清城,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。那座长楼就在眼前——至尊宝和紫霞仙子告别的长楼。城墙还是那道城墙,门洞还是那个门洞。我站在那里,仿佛还能听见那句台词:“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摆在我的面前……”
老胥站在我旁边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说:“人这一辈子,总有那么一两句话,是说不出口的。”我点点头,忽然有些想哭。
最后我们去了“老银川一条街”,那里再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前银川最繁华的柳树巷风貌。老胥看得仔细,一会儿说这个门板像他小时候见过的,一会儿说那个窗户像他老家的。我忽然明白,他为什么一直邀我来大西北——这里不只是他的故乡,更是他一生的来路。
中卫:大漠、黄河与传说
几天后,老胥又开车带我去了中卫。
沙坡头是必去的。站在沙丘上,看黄河从脚下流过,对岸是巍峨的香山。我忽然想起王维的诗: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”从前在书里读,只觉得雄浑壮阔;如今站在这里,才明白那种苍茫里,其实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。
老胥说:“王维写这诗的时候,大概也想家了吧。”我笑他煞风景,可心里觉得他说得对。再壮阔的风景,也抵不过心里那一丝牵绊。
中卫高庙让我们吃了一惊。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古建筑群,层层叠叠,结构精巧,儒释道三教合一。我们在里面转了很久,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神像,每一间都有不同的故事。老胥说:“你看,中国人什么都信,其实什么都不全信。可这高庙,倒把三种信仰揉在了一起,居然也不别扭。”
我想,这大概就是中国人最朴素的生活哲学——不较真,不偏执,什么都信一点,什么都留一点余地。就像这高庙,三教合一,各得其所。
中卫鼓楼在城中心,四面匾额上写着“锁扼青铜”“对峙香岩”“爽挹沙山”“控制边陲”。老胥说,他小时候来过这里,那时候觉得鼓楼好高好大,现在再看,好像矮了些。我笑他:“是你长高了。”他也笑:“不,是它老了。”
后来老胥又给我讲了许多中卫的故事。明代举人黄允清,参与了康有为、梁启超发起的“公车上书”,是宁夏唯一参与的举人。革命烈士孟长有,二十五岁就被军阀活埋,临刑前还高唱自编的《将为国事亡之歌》。还有那个“御弟”黄麻子的传说——康熙微服私访,饥渴难耐,黄麻子用黄米饭和家常菜招待他,康熙感其忠厚,封他为“御弟”。
这些故事,有的壮烈,有的温情,有的真假难辨。可它们都是这片土地的记忆,是中卫人的来路。我听着,忽然觉得这些故事不只是故事,它们是一代又一代人活过的证据。
枸杞红了,人也老了
离开宁夏前,老胥带我去了永宁。
永宁是宁夏的农业强县,枸杞最有名。我们走进一片枸杞园,红彤彤的枸杞挂满枝头,像一串串小灯笼。老胥摘了一颗递给我,说:“尝尝,比药铺里的甜。”
我放进嘴里,果然很甜,甜里带着一丝微苦,像人生的味道。
老胥说:“我小时候,家里穷,枸杞是奢侈品。现在满大街都是,反倒不稀奇了。”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,我们这一代人,从物质匮乏走到物质丰裕,从年轻走到年老,什么都经历了,什么都看过了。可到头来,最珍贵的,还是那一颗枸杞的甜。
离开宁夏那天,老胥随行。火车开出站时,他拍拍我的肩,说:“怎么样,没白来吧?”
我点点头,说:“没白来。”
我想起这些天走过的路,看过的风景,听过的故事。三万年的水洞沟,一万年的贺兰山岩画,千年的西夏陵,几百年的镇北堡,几十年的枸杞园。时间在这些地方,显得既漫长又短暂。漫长的是历史,短暂的是人生。
可正因为短暂,才更要去看,去走,去感受。就像老胥邀我二十年,终于成行。就像那些岩画上的先民,喊了一万年,还有人听见。就像至尊宝和紫霞仙子的告别,说了一遍,就永远留在了那座城楼上。
归来
回到家的那天晚上,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城市的灯火。
老胥发来一条短信:“到家了吗?”我回:“到了。”他又发:“下次去哪儿?”我笑了,回他:“再说吧。”
可我知道,还会有下一次的。只要走得动,只要心还热,只要还有一个老友在身边,就该出去走走。
我想起镇北堡城墙上的夕阳,想起沙坡头黄河的涛声,想起贺兰山岩画上那个向天呼喊的人。我想起父亲攥着的那把土,想起老胥说的“三万年也就是这一把土”,想起那些在时间里沉默的陵墓和塔。
我忽然明白,旅行不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。旅行是从时间里抬起头,看一看自己走了多远,又还剩多远。
老胥,谢谢你。谢谢你等了我二十年。
西北的风,还在吹。贺兰山的石头,还在说话。那些故事,还在继续。而我们的路,也还没有走完。
上一篇:快乐银龄舞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