忍俊不禁(三)
忍俊不禁(三)
有惊无险
九十年代末,社会风气正经历着一场阵痛。某些路段,夜晚总像藏着不安的眼睛,时有歹人设卡拦路,索要钱财,搅得人心惶惶。政府雷霆出手,逐村逐户宣讲,夜间巡查的警灯也在乡间小路上频频闪烁。
可偏偏有人心存侥幸,想在乱中再捞一把。而我们,不幸与他们撞了个满怀。
那天,我们一行四人驱车前往景德镇,与市移动公司洽谈合同。忙完正事已是日头偏西,热心的移动领导非要留我们吃顿便饭再走。盛情难却,推杯换盏间,夜色便浓了。等到踏上归途,指针已悄然指向晚上九点。从景德镇回上饶,走乐平县那条路最近。车里弥漫着签下合同的喜悦,每个人都盼着早点儿到家。
车行至乐平县接渡公社境内,一摊乱石冷不丁横在村口,像一道狰狞的伤疤。借着车灯,我们瞧见路边倚着几个晃晃悠悠的身影——一群小混混,正抽烟说笑,眼睛却贼亮亮地盯着我们的车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此时已是夜里十一点。车上,确实放着不少钱。
“快,把钱塞到司机座垫底下!”我压低声音吩咐。又让司机别熄火,车门车窗统统锁死。深吸一口气,我独自推门下了车。
夜风带着湿土的气息,吹得我后背发凉。我径直朝他们走过去,脸上堆起笑,好言好语:“兄弟,我们都是穷跑腿的,要有钱早住酒店了,谁大半夜赶路啊?”
一个像是头头的人斜着眼打量我,吐了口烟:“手机全留下,再让我们上车看看。”
“绝对不行。”我语气硬了几分,“那手机虽然是模拟的,可那是我们吃饭的家伙。你们没资格查我们的车!”
软的不行,我心头火起。余光一扫,瞥见脚边有个破搪瓷脸盆,不知谁家扔在路边的。我弯腰捡起一块石头,对准脸盆,“咣当——咣当——”猛敲起来,响声撕破夜的寂静。
“马上把石头搬开!我们已经报警了,警察马上就到!你们不怕吗?”我一边敲一边喊,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旁边正好有把旧藤椅,我顺势一屁股坐下去。谁知藤椅年久糟朽,“咔嚓”一声塌了,我整个人跌坐在地上。
“赔钱!赔钱!”他们顿时起哄。
我索性赖在地上,死死抱住那个破脸盆,敲得更起劲了。咣当!咣当!沉闷又尖锐的声响在夜色中炸开,惊得周边几声柴犬“汪汪”狂吠起来。他们上来抢脸盆,我像护着命一样抱在怀里,指甲嵌进搪瓷里,仍旧不停地敲。
那敲击声,一下一下,像敲在人心上。
那头头终于皱了眉,啐了一口:“妈的,碰上个不怕死的堂客!”
我抬眼瞪着他,一字一顿:“今天你们敢动我半分,明天我叫你们统统进去!”
也许是那破脸盆的噪音太瘆人,也许是狗叫声让村里人要醒了,有两个年纪小些的混混露出怯色,悄悄站到了路边。我抓住机会,冲他们喊:“搬开石头!”
那头头摆摆手,一脸晦气:“算了算了,便宜你们了。”
石头被一块块搬开。我抱着那个破脸盆,一点点往车边退,眼睛始终盯着他们。车门开了一条缝,我一侧身钻进去,“砰”地关上。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,车子像脱缰的野马蹿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“咣当”一声——是我把破脸盆扔在了路上。那声音仿佛在替我们说:等着吧!
车子在黑暗的公路上飞驰,我这才发觉心要跳出嗓子眼,腿脚软得像灌了铅。好半天,谁也没说话。直到驶入上饶界内,我才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报警。那时候的110系统还在建设中,也不知警察后来如何处理,只记得回去后警方让我们写了一份情况说明,说是好找线索。
任务完成了,又经历这么一场有惊无险的较量。那一夜,车上四个人,五味杂陈,谁也没睡踏实。
不久之后,市里开了个声势浩大的打击“车匪路霸”现场会。会上,警方郑重宣布:人民警察保护人民,请百姓放心。
我们听了,相视一笑。那一夜的破脸盆、烂藤椅、犬吠声,和那句“不怕死的堂客”,都成了岁月里一枚带刺的勋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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