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遇皆风景之92——一张旧卡一场告别

听侄女子墨说，梅林的天虹商场早已停业关闭，至少有两年时间了。我原本打算送她一张天虹购物卡，方便她就近采购。

我吃惊不小，“梅林天虹也没了！那我们现在就去东门天虹，这家店6号也要撤了，往后市区可能就没天虹商场了。”我对子墨说，“你跟我一起去吧。”

我匆匆换好衣服，和子墨下楼，乘地铁直奔东门天虹商场。天虹购物卡里，还剩八百多元，是老公生前单位发放的。整整十年了，我一直保存着，不舍得轻易动用。

进到商场，我和子墨楼上楼下细细挑选，用心置办家中所需。给儿子选了枕头，添置了一口新的炒菜锅；给年迈的父亲买了大对虾，又挑选了小龙虾等冰鲜食材，顺带添置了一些日常用品。

本想一次性把卡里的钱用完，这才发现，想要花掉这八百多块钱，并非一件容易的事。

倏然惊觉，从2016年6月到2026年6月，与老公阴阳相隔整十年！十年了，他还在守护这个家，还在为这个家做贡献。而天虹商场也是有良心的企业，蛰伏十年的购物卡，居然还有效。

   “生死两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难忘。”心底万千感念，皆藏于这句词中。天虹商场，曾是我们最常购物的地方。儿子小时候，常常一家三口同行，先在外面吃饭，然后去天虹购物，简简单单的日常，却有周末度假般的松弛与欢喜。

我会问老公，去哪家天虹？老公会说，看你在哪吃饭。而大多数时候，是他下班后顺路去天虹，买回当天要吃的食材或美食。

这张卡一直藏在抽屉深处，沉睡了整整十年，这是老公来不及兑现的守护，也是我藏了十年不敢轻易触碰的念想。

在深圳，无人不知天虹商场。上世纪九十年代，它风靡全城，门店遍布大街小巷，醒目招牌随处可见。彼时的商场永远人头攒动、热闹非凡，收银台前排起长队是常态。

不知从何时起，天虹的门店一家接一家悄然撤场、关停。东门老街这般繁华核心地段的门店，支撑到现在，最终还是逃不过闭店的结局。

今日的商场人头攒动，顾客大多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。有人趁着撤店捡漏、选购特惠商品，而更多人和我们一样，只为用完手中珍藏的天虹购物卡，与这座陪伴了深圳人多年的老商场好好告别。

采购完毕，拎着大包小包的物品，我们打车返程。司机主动搭话问我们是不是来商场扫货。子墨直率，脱口告知他天虹即将倒闭。

车子恰逢红绿灯，司机听完竟然拍手称快，随即滔滔不绝，满腹牢骚倾泻而出。他言辞激烈，处处抱怨，极尽否定周遭的一切，仿佛世间皆是不堪，人人皆身处水深火热之中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，大概40来岁的样子，不知他的愤世嫉俗从何积攒而来。

他说了一堆不满之后，突然宣告，仿佛是为自己之前的发言做一个总结：“反正还有两个月我就走了，不在这待了。”

我询问：“是回老家吗？”

他语气笃定，满是决绝：“回老家？怎么可能！我要出国，去澳大利亚，再也不回来了。”他说自己花了六万元，办妥了所有出国手续。

子墨好奇追问他出国后的打算，他直言去澳洲搞装修，属劳务输出。闲聊中得知，他此前在北京、上海开过餐厅，皆一无所获，现在来深圳休息，等出国，顺便帮朋友开滴滴。

他自顾自说，我还有一辆一百多万的房车，有人出价七十八万，我没舍得卖。

他孤注一掷远赴异国，发誓再也不回来，想必是累积了无数的纠结与失望。为了让自己离开的选择显得理所当然，便刻意放大周遭的不如意，裹挟满腹怨气，将所有不顺归咎于外界。说到底，终究是意难平。

我默默听着他的各种抱怨，只愿让他积压已久的情绪得以宣泄。

 “国外人工贵，你到了澳洲，六万块钱很快就能赚回来，几年之后就能买别墅和游艇。”趁他絮絮叨叨的间隙，我试图宽慰他。

抵达目的地，下车时，我们遗落了一个枕头在车后座，当时毫无察觉。就听身后司机在喊，“你们还有东西在车上！”

我连声道谢，司机笑着说：“幸亏我看到了，不然我还得送回来，大家都麻烦。”我再次感谢，并真心祝愿他一路顺风。他亦道谢，随后驱车远去，消失在街巷尽头。

对我来说，这一天很特别，与深圳人一起，告别旧商场，消耗一张封存十年的旧卡，亦是与旧日时光话别。

天虹商场曾经的繁华，散落在深圳市千家万户的烟火里；老公的念想，亦妥帖安稳了我们的家。

偶遇的司机一腔愤懑、决绝远行。反观自身，更觉当下岁月静好、人间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