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列开往春天深处的地铁 ——三餐四季里的民生功德(散文)
《一列开往春天深处的地铁
——三餐四季里的民生功德》
(散文)
一、晨光里的“远征”
退休之后,日子忽然慢了下来。时钟照常走着,却像被人悄悄拉长了丝线,不急不躁,松松软软。窗外的鸟鸣比闹钟更早把人唤醒,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,碎碎的,暖暖的。
我在南昌住了一辈子,从青丝到白发,从奔忙到安闲。这座城市于我,早已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。它有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的从容,也有清晨街头拌粉瓦罐汤的热气腾腾。
周日清晨七点,我刚泡好一杯茶,爱人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,眼睛却亮亮的:“听说地铁一号线现在能直达麻丘了,那边有个农贸市场,特别大,好多人都去那儿买菜。咱们也去凑个热闹?”
麻丘?要是搁在从前,从红谷滩去一趟麻丘,对我们两个退休老人来说,不亚于一次“远征”。转公交、换车、颠簸、灰尘……想着想着,兴致就消了大半。
可如今不一样了。地铁口就在小区门口,出了门走几步就到。我们换了双舒服的鞋,带了个帆布袋子,慢慢悠悠晃过去。刷卡进站,一阵穿堂风迎面吹来,不凉不燥,清清爽爽。那不是空调的冷硬,而是一种属于现代城市的体贴——干净、便捷、刚刚好。
我说:“走吧,今天当一回‘远征军’。”
爱人笑了:“这算什么远征,比去超市还方便。”
二、车厢里的“双城记”
车厢里人不算少,但大多是我们这个岁数的老人,也有几个挑着扁担的菜农。扁担一头捆着空菜筐,另一头搭着件旧外套,人靠在座位上,眯着眼打盹。想必是天没亮就起来忙活了。
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。车门关上,列车轻轻一颤,便如一条沉稳的游龙,向地下深处滑去。
我习惯性地看向车窗外的隧道壁——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,像时光的标尺。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这条一号线,北边已经通到了昌北机场。
我们老两口每年冬天都要去海南过冬。以前最发愁的,就是去机场。打车要一百多,还得提前约;坐机场大巴要转好几趟,拖着行李箱上上下下,折腾得够呛。有一年赶上下大雨,我们提前三个小时出门,差点没赶上飞机。
现在呢?拖着箱子,出家门进地铁,一路直达机场大厅。“归家如乘奔御风”,那种畅快,是城市给每个普通人的温柔。
我不由得多想了一层:这条线往北,连接的是世界与南昌的距离,是一座城市的雄心。而今天我们要去的麻丘,在最东端,那是另一番风景——连接的是田埂与灶台、泥土与饭碗。
列车上,坐在对面的一个老哥主动搭话:“你们也去麻丘买菜?”
“是啊,头一回去,听说便宜又新鲜。”
“我每周都去!”他拍拍手里的布袋,“以前从那边进城卖菜的人苦啊,半夜起床,骑三轮车,颠一个多小时。现在他们也享福了,坐地铁,半小时到,菜还是地里刚拔的。”
约莫四十分钟后,“麻丘站到了”的提示音响起。我们随着人流走出站口。那一瞬间,我有点儿恍惚——刚才还在高楼林立的市中心,转眼间,脚下已经是乡镇的土地,面前就是热热闹闹的麻丘农贸市场。
据说,当初规划这条线路时,决策者们有过一番争论。多设一个站,多延伸几公里,成本要增加不少。但他们最终还是把地铁修到了这里。为了一个农贸市场而延伸一条地铁线,在商业账本上或许不是最划算的买卖,但在民心的账本上,这笔账,算得值。
三、人声鼎沸的“鲜”境
还没走进市场,声音就先涌了出来。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剁肉声、塑料袋哗啦声……混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粥。
走进去,我们仿佛跌进了一个活色生香的世界。
最热闹的是水产区。人挨着人,肩碰着肩,水花溅在地上,湿漉漉的,映着头顶的灯光。爱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——那是猎手看见猎物时的光,我太熟悉了。
水箱里的鱼虾蹦跳着。草鱼青黑油亮,鲫鱼银白闪亮,还有刚从湖里捞上来的河鲜,带着水草淡淡的腥香。一个摊主正从泡沫箱里往外捞鱼,水珠四溅,鱼尾一甩,甩了他一脸。他抹把脸,嘿嘿一笑,南昌乡音浓得化不开:“好货啊!早上地铁刚运过来的!”
爱人蹲下身,跟摊主讨价还价。两个人都笑着,争几毛钱,争得热热闹闹。最后成交,摊主还多抓了两条小鲫鱼塞进袋子:“大姐,送把你恰(给你吃)!”
爱人美滋滋地提着袋子站起来,又跑到隔壁摊位挑蔬菜。空心菜还带着露水,辣椒红得发亮,丝瓜嫩得一掐就出水。她回头冲我喊:“这么便宜,这么新鲜,我们下周还来!下次要早点,抢头一茬!”
看着她脸上乐开花的样子,我突然明白了。这种快乐,不光是占了便宜,更是一种触摸到了生活本来的、朴素的、踏实的幸福感。
四、舌尖上的晚年安逸
提着沉甸甸的“战利品”,我们没急着回去。市场旁边有一条小街,挤满了早点铺子。
瓦罐汤的醇厚香气从小巷深处飘出来,拌粉的油香混着辣椒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一家小店门口,老板正从大瓦缸里往外拎小瓦罐,热气腾地一下涌上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
我们找了张塑料凳子坐下。爱人要了一碗肉坨汤、一份拌粉,我也一样。
老板麻利地将米粉在沸水里翻滚几下,捞出来,沥干水,倒进碗里。花生米、萝卜干、酱油、辣椒油——几样东西一拌,香气就炸开了。
嗦一口粉,劲道滑爽。喝一口汤,暖心暖胃。
店里坐着的,大多是我们这样的退休老人。大家素不相识,却因为坐同一趟地铁来买菜而有了话说。隔壁桌的大姐在夸哪家的辣椒酱正宗,对面的大叔在说他上次在地铁站工作人员帮他提东西的事。
我旁边坐着一个从东湖区过来的老哥,头发花白,精神头却好得很。他一边拌粉一边感慨:“以前觉得退休了,日子没意思。除了公园就是家里,对着电视打瞌睡。现在好了,坐个地铁就像出去旅游一趟。来这里买买菜,看看这人挤人的热闹,听听这吵吵嚷嚷的声音,觉得自己还没老,还活得有滋有味。”
我点点头,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嚼了嚼。
吃完早餐,晨光已经彻底洒满了小街。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亮闪闪的。爱人提着袋子走在前面,脚步轻快,像年轻时那样。
五、回程的思考
回程的地铁上,人少了一些。阳光从地面的天窗斜照进来,在车厢里投下一块块光亮。列车晃动着,光影也跟着晃。
我看着窗外的流光掠影,心里有些东西在慢慢发酵。
这一条地铁一号线,说到底不只是一条铁轨、几节车厢。它是一座桥。往北,通到机场,连接着远方的游子和这座城的拥抱;往东,通到麻丘,连接着田埂上的汗水和餐桌上的滋味。
对于我们这些退休的人来说,它更是实实在在的恩赐。腿脚不那么利索了,却还能轻易地抵达乡野,买到最新鲜的菜,吃到最地道的小吃。这让我想起一个词——“老有所依”。以前觉得,老有所依靠的是儿女。现在想想,依靠的也是这个社会的角角落落里,那些看不见的用心和体贴。
政府把地铁修到了农贸市场门口,听起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可正是这种“一心想着老百姓方不方便”的小事,让“三餐四季”这个普通的词,有了温度。
谁说功德都在庙堂之上,在宏大的叙事里?
这人间烟火处,这便捷通勤间,这一列开往麻丘的地铁,就是最暖人心的春意,就是实实在在的功德。
列车继续向前开着。窗外,城市的天际线缓缓后退,乡野的绿色迎面而来。
春天,正在地铁的尽头,安安静静地等着我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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