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是李豆罗——从不夸夸其谈，永远脚踏实地。

 

   《大地上的行者》

    （散文）

——记八十岁老市长李豆罗和他的农民梦

 

       有人说，人生是一条单行道，从起点走向终点，从青丝走向白发。可总有一些人，偏要在人生的暮年，调转车头，重新驶向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，用布满老茧的双手，在大地上写下另一部传奇。

       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李豆罗，是在2019年的深秋。

       那年十月下旬，省应急厅人事处组织退休同志去进贤县西湖李家参观学习。说实话，出发前我并没有太多期待——新农村建设看过不少，大抵是整齐的楼房、宽阔的马路，千村一面，倒也有些审美疲劳了。

       车子驶进西湖李家，我第一眼看见的，不是新修的房舍，不是整洁的村道，而是一个老人。

       他站在村口，个子不高，身体却壮实得像一棵老樟树。深秋的阳光下，他满面红光，笑声朗朗，远远地就朝我们挥手。有人告诉我，这就是李豆罗，当年的南昌市长。

       我心头微微一震。

       在我的想象中，一位省会市长级别的退休领导，即便回乡，也该是含饴弄孙、安享晚年的模样。可眼前的他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，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，活脱脱一个老农。唯独那双眼睛，明亮、深邃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清澈与笃定。

       他开口说话，整个村子都活了。

      “欢迎大家来到我们西湖李家！我这个‘村官’，今天又迎来了一批贵客啊！”

       那一口地道的进贤土话，像老酒一样醇厚。他不用讲稿，不用提纲，从村子的历史讲到当下的变化，从一砖一瓦的来历讲到一草一木的故事，滔滔不绝，出口成章。更让人称奇的是，他时不时就冒出一两句打油诗，朗朗上口，妙趣横生——

      “干部干部，就要先干一步；

       党员党员，就要冲锋在前。”

      “退休不当官了，回村当个农民，种田、养鱼、写写字，快活似神仙。”

      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，脸上始终挂着笑。那笑容不是应酬式的客套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达观与通透，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皱眉头。

       我站在人群里，静静地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个念头：这个人，不一般。

       后来，他当场铺开宣纸，提笔挥毫。

       我本以为，一位农民出身的市长，即便会写字，也不过是“老干部体”罢了。可当他落笔的那一刹那，我愣住了。笔锋所至，如行云流水，苍劲有力，墨色浓淡相宜，每一个字都透着几十年的功力。他写了一幅“不忘初心”，四个大字，铁画银钩，气韵生动。

       围观的人纷纷鼓掌。

       我这才知道，这位老市长不仅会“武”的——带领村民修路种树、整治环境，更会“文”的——诗词书法样样精通，腹有诗书气自华。

       那一刻，我的崇敬之情，油然而生。

       李豆罗的人生，是一部活生生的传奇。

       他出生于进贤县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，从小在泥土里摸爬滚打。他没有显赫的家世，没有过人的天赋，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，凭着他的聪明、才智和顽强的意志，从生产队干起，一步一步走到了大队书记，又从大队书记走到了乡党委书记，再从乡党委书记走到了县委书记，最后走到了南昌市副市长的位子，一直干到市长。

       从农民到市长，他走了整整四十年。

       这四十年，是中国农村天翻地覆的四十年，也是一个人从青涩到成熟、从卑微到显达的四十年。他走出的每一步，都是咬紧牙关、拼尽全力。有人说他是“官场异数”，可我觉得，他更像是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竹子，不管环境多恶劣，都能一节一节地向上攀，直指苍穹。

       2010年，64岁的李豆罗退休了。

       按照常理，他可以留在省城，含饴弄孙，安享晚年。他的老同事、老朋友都劝他：“豆罗啊，辛苦了一辈子，该享享福了。”

       可他说了一句话，让所有人沉默。

        “从市长到农民，我只用了四个小时。”

        退休当天下午，他就收拾行李，叫上黄华明、李旺根、李衍庄三位同样退休回乡的老人，组成“四人组”，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西湖李家。

        西湖李家，那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啊。

        可当他站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时，他的眼眶湿润了。曾经的青砖黛瓦，已经斑驳破败；曾经的清水池塘，已经淤塞发臭；曾经的阡陌交通，已经坑洼难行。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，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，冷冷清清，像一座被时代遗忘的孤岛。

       他蹲在村口的老樟树下，沉默了许久。

       然后，他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土，对那三位老伙伴说：“干！”

       这一干，就是十六年。

       十六年，五千多个日夜。

       他立下了“三步走”的规矩：先村容，再文化，后产业。

        他坚持“农村就要像农村”，不搞大拆大建，而是“修旧如旧”。400多栋老房子，在他手里重获新生——马头墙高高耸立，红石路蜿蜒曲折，青砖黛瓦的赣派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带领村民铺路、种树、清淤、改厕，光是树木就种了50多万棵。昔日的荒山秃岭，如今绿树成荫；昔日臭气熏天的池塘，如今碧波荡漾。

        他不领一分钱工资。有人问他图什么，他笑着说：“我又不是来打工的，我是来圆梦的。什么梦？把家乡建成‘现代版的桃花源’。”

       物质基础打好了，他开始抓文化。

       他说：“新农村，不能只有新房子，还得有‘新精神’。”

       他用了三年时间，走村串户，硬是从村民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3000多件老物件——犁耙、风车、水车、织布机、石磨……一件一件，擦洗干净，建起了一座农耕文化博物馆。他恢复了中断50多年的龙舟赛、中断30多年的板凳龙，让那些几乎失传的民俗重新回到村民的生活中。他编纂村谱、创作村歌，把孝悌忠信、礼义廉耻写进村规民约里，让古老的道德在新时代的西湖李家生根发芽。

       最让我感动的是，他还自掏腰包建了一座“农夫草堂”——一座三层红石小楼，不收门票，专门用来展示他这些年收藏的字画和书籍。他给这座小楼取了个朴素的不能再朴素的名字——“农夫草堂”。他说：“我就是个农夫，种了一辈子地，现在换种‘文化地’。”

        真正让西湖李家走上世界舞台的，正是这座“农夫草堂”。

       就在2026年4月，一个国际组织的认证官来到了西湖李家。他们惊讶地发现，这座不起眼的红石小楼里，竟然收藏着来自44个国家和地区、近400位知名人士的墨宝，整整80米长的文化墙，堪称文化奇观。

       于是，“世界最多名人题字的农夫草堂”世界纪录认证就这样诞生了。

       消息传来，全村沸腾。可当有人兴奋地说“我们得了世界文化遗产”时，李豆罗却摆了摆手，认真地纠正：“不是世界文化遗产，是世界纪录。这是对我们乡村文化的认可，但我们不吹牛，实事求是。”

       这就是李豆罗——从不夸夸其谈，永远脚踏实地。

       如今，高速公路可直抵西湖李家，李家边上的西湖水库，被省体育局定为龙舟赛训练基地，西湖村已经成为国家4A级景区，中国幸福村，人均年收入超过3万元。

       村里的年轻人回来了，开起了农家乐，办起了民宿，卖起了土特产。村风淳朴，夜不闭户，路不拾遗。最让李豆罗自豪的是：“我们村只有上大学的，没有蹲大牢的。”

       他说这话时，脸上带着孩子般的自豪与天真。

       我特别想写写李豆罗这个人身上那种独特的东西。

       他乐观。什么时候见他，都是笑呵呵的。村里修路缺钱，他笑呵呵地去化缘；项目推进遇到阻力，他笑呵呵地去做工作；哪怕是被人误解、被人告状，他也从不红脸，从不气馁。他说：“天塌不下来，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。我就是那个高个子。”

       他达观。他把人生的起起落落看得极淡。从市长到农民，他没有丝毫落差感。他说：“当市长是为人民服务，当农民也是为人民服务，服务的方式不同，本质是一样的。”这种通透，不是读几本佛经就能练出来的，而是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，对生命本质的深刻领悟。

       他热情。八十岁的人了，精力比年轻人还旺盛。一大早起来，先绕着村子转一圈，看看哪里需要修整，哪棵树该浇水，哪条路该清扫。然后忙里偷闲，在“农夫草堂”里练练字，写写打油诗。有游客来，他主动当起“导游”，带着大家参观，不厌其烦地讲解。他还学会了直播带货，七老八十的人了，对着镜头吆喝：“家人们，看看我们西湖李家的土鸡蛋，纯天然，无公害……”那模样，滑稽又感人。

       他有文化底蕴。说实话，一般的农民出身的干部，字写得能看就不错了，可他的书法，是真正入了门的。他的打油诗，虽然俚俗，却充满了生活的智慧和哲理。比如他写的：

      “人生就像一场戏，演好演坏在自己。

当官不要摆架子，回乡不要摆样子。”

      “人这一辈子，不管是当官还是种地，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
       这些话，粗听是顺口溜，细品是人生哲学。

       八十岁了，李豆罗依然奋战在第一线。

       有人劝他：“老市长，你该歇歇了，让年轻人去干吧。”

       他说：“歇不得，歇下来就老了。我这个人，越干越年轻。”

        他的头发白了，可腰板依然挺直。他的脸上有皱纹了，可眼神依然明亮。他像一棵老树，根系深扎在西湖李家的泥土里，枝干却向着天空，向着太阳，不断生长。

       他用一生诠释了一个朴素的道理：一个人的价值，不在于他坐在多高的位子上，而在于他用自己的双手，为这片土地、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做了多少实实在在的事。

       他用四十年的奋斗，从农民做到了市长。

       他用十六年的坚守，从市长做回了农民。

       他在这两个身份之间划出了一个完美的圆——起点是土地，终点也是土地。而这个圆，正是他一生奋斗的轨迹，也是他献给故乡、献给时代的生命答卷。

       如今，西湖李家变了，可李豆罗没有变。

       他还是那个蹲在村口和老农一起抽烟聊天的老李，还是那个卷起裤腿下田插秧的老把式，还是那个挥毫泼墨时气定神闲的文化人，还是那个面对游客时热情洋溢的“老市长”。

       他活成了一道光，照亮了西湖李家，也照亮了我们每个人的心。

      我想起他在“农夫草堂”里写过的一幅字——

      “不要人夸颜色好，只留清气满乾坤。”

       是啊，这位八十岁的老人，不为名，不为利，不为升迁，不为表彰，只为了心中那个朴素的梦：让自己的家乡变得更好，让父老乡亲过上好日子。

       这就是李豆罗。

       一个从泥土中走来，又走回泥土中去的人。

       一个把一生都献给土地、献给人民的人。

       一个值得我们每一个人仰望、学习、致敬的人。

       人这一生，该如何度过？

        李豆罗用他的行动告诉我们：去爱，去拼搏，去奉献，去扎根。无论身在何处，无论位有多高，都不要忘记来时的路，不要忘记那片生你养你的土地。

       如此，方能不负此生。

       致敬，李豆罗。

       致敬，这位大地上的行者。

 

 任职南昌市市长时的李豆罗

 

 当兵时的李豆罗

 

 当农民的李豆罗

 

 回乡后在田间耕地的李豆罗

 

在田间收割芝麻的李豆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