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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点无多泪点多 ——秋访青云谱 ( 散文 )

日期: 2026-04-26 17:02:56  陈齐斌/文 刘谦/转发     来源: 红村社区

 

      墨点无多泪点多

——秋访青云谱

       ( 散文 )

 

     那年秋天,风和日丽,天空湛蓝如洗,没有一丝云彩。省应急厅政治部和人事处的领导,特意安排了我们去参访青云谱的八大山人纪念馆。说来惭愧,在南昌工作几十年,竟从未踏足过这个近在咫尺的文化圣地。一是忙,二是总觉得来日方长。直到退了休,才在这样一个晴好的日子,与老同事们一起,坐上厅里那辆熟悉的考斯特中巴,悠悠地往城南去。

       车过抚河,渐渐远离市嚣。路两旁的梧桐叶已染上金黄,偶有飘落,在风中打着旋儿。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朝圣般的期待——去看一个人,一个把一生熬成墨、把苦难画成永恒的人。

 

  一

       青云谱,这名字便带着仙气。进了景区,古木参天,曲径通幽。那几株五百年的罗汉松,虬枝盘错,像阅尽沧桑的老人,默然伫立。阳光从枝叶间漏下,洒在青石板上,斑斑驳驳,恍如时光的碎影。

       沿着中轴线往里走,前殿供着关羽,中殿供着吕洞宾,后殿供着许逊。香烟缭绕间,我忽然有些恍惚——这里到底是道观,还是画院?陪同的讲解员告诉我们,青云谱的历史比八大山人早了近两千年,从西汉的梅仙祠,到东晋的太极观,再到唐、宋的天宁观,几经兴废,直到清顺治十八年,一位落魄的明朝宗室子弟来到这里,将其改建并更名为“青云圃”,此后二十余年,他以此地为隐居之所。这个人,就是朱耷,号八大山人。

 

  二

       朱耷。这个名字,在来之前我已读过资料。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,天潢贵胄,自幼聪慧,八岁能诗,十一岁能画青山绿水。然而,崇祯十七年(1644年),他十八岁,国破了。父亲去世,妻儿离世,他像一片落叶,在乱世中飘零。为避清廷迫害,他削发为僧,后改信道教,躲进深山。直到三十九岁,才在南昌城南这片荒僻之地,安定下来。

       我站在后殿的天井里,看着那株相传为唐代道士手植的桂树,枝叶依然繁茂。仲秋已过,桂花早已落尽,但似乎还能闻到隐约的香气。八大山人当年,是否也常在这树下徘徊?他望着这棵树时,想的是什么?是故国的山河,还是眼前的残山剩水?

       他的画,就在后殿改成的展厅里。我慢慢走进去,一幅幅看过去。那些鱼,那些鸟,那些鸭,一个个都翻着白眼,望向天空。那眼神,冷峻、孤傲,又带着几分不屑。郑板桥说他“横涂竖抹千千幅,墨点无多泪点多”,真是知音。你看那荷,残叶破败;那石,摇摇欲坠;那山水,荒寒萧疏。他用最简的笔墨,画出了最深的悲凉。

       有一幅《孤禽图》,一只鸟独立于纸上,缩着脖子,翻着白眼。我在它面前站了很久。忽然觉得,那不是鸟,那就是朱耷自己。国破家亡,遁入空门,却终究无法忘怀。他把所有的悲愤、孤寂、倔强,都凝聚在那白眼里,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。三百多年过去了,世界早已换了人间,而那只鸟,还在看着我们。

 

 三

 

       六十岁以后,他开始在画上署名“八大山人”。这四个字,草书连写,极像“哭之”与“笑之”。哭笑不得——这是怎样的人生况味?我想起自己几十年的工作生涯,有过顺境,也有过坎坷;有过欢笑,也有过泪水。但比起朱耷,我们所经历的,又算得了什么?他是在亡国灭族的血泪里浸泡过的,是在逃亡躲藏的恐惧里煎熬过的,却依然用画笔,撑起了一片天地。

       1985年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他为“中国十大文化艺术名人”之一,以太空星座命名。2010年,他的《竹石鸳鸯》拍出1.187亿元。这些身后的声名,于他,已是虚无。但于我们这些后来者,却是一种警醒:苦难可以摧毁一个人,也可以成就一个人。关键在于,你如何面对它。

       走出展厅,又见那棵五百年的罗汉松。树干粗壮,树皮皲裂,却依然枝繁叶茂。我想,八大山人如果还活着,或许也会喜欢这棵树。它历经风雨,阅尽沧桑,却依然挺立。这不正是一种精神么?

 

   四

 

       青云谱的梅湖,碧波荡漾。岸边垂柳依依,远处亭台楼阁,倒映水中,宛若一幅水墨长卷。老同事们三三两两,或拍照,或闲聊,笑语阵阵。我独自沿着湖边慢慢走着,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。

       八大山人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。他每日对着一池湖水,看鱼游浅底,看鸟飞长空,然后磨墨挥毫,把满腔心事都倾注在宣纸上。那时的他,可曾想过,几百年后,会有一群退休的老人,从城里赶来,只为看他的画?可曾想过,他的“哭之笑之”,会被后人一遍遍地解读、品味?

       忽然想起杜牧的诗:“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。”青云谱何尝不是如此?从梅仙祠到天宁观,从青云圃到八大山人纪念馆,多少兴衰更替,多少人事代谢。唯有这山,这水,这树,以及这画中的精神,流传至今。

 

  五

 

       夕阳西斜,我们该回去了。登上考斯特,回头望去,青云谱掩映在苍翠之中,愈显幽深。车上,老同事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见闻。有人感叹八大山人的身世,有人赞叹他的画技,有人则感慨世事无常。

       我没有说话,只望着窗外飞掠的景物。心里却想起那翻着白眼的鸟,想起那“哭之笑之”的署名,想起那五百年的罗汉松。人生在世,谁能没有苦难?但苦难过后,是沉沦,还是升华?八大山人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:即便命运把你打入谷底,你依然可以抬起头,用你的方式,活出你的倔强与尊严。

       退休,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。没有了工作的繁忙,却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、去感受。这次青云谱之行,与其说是一次游览,不如说是一次洗礼。它让我明白,无论身处何境,都要守住内心的那份澄明与坚韧。就像八大山人的画,看似枯淡,实则丰腴;看似萧索,实则热烈。

       墨点无多泪点多。那一滴滴泪,化作了笔墨,化作了永恒。而我们这些后来者,在品味这些永恒时,也该擦干自己的泪,继续前行。

       青云有谱,人生亦有谱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历史。愿我们都能像八大山人那样,即便哭之笑之,也要留下值得后人品读的一笔。

       车入城区,华灯初上。南昌的夜晚,依然热闹。而我的心,却比来时沉静了许多。我知道,那个秋日,那方水土,那位三百年前的孤独大师,已经在我心里,种下了一颗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