熔铸在焊锡里的军魂
《熔铸在焊锡里的军魂》
(散文)
新兵连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梦,而梦醒时分,我便被分到了通讯站有线电连刘林伟维护排。第一次见到排长,是在排房门口。他个子不高,面皮白净,透着一股书生的清秀,只是那双眼睛,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看过来的时候,让人心里不由得一紧。他不笑,也不多话,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们几个新兵一眼,点了点头,算是认识了。那一刻,我莫名地有些怕他。
我们排的任务,是维护那些藏在山野间的通信电缆。那些电缆,是要靠空气养护的,内里是真空,像大地沉默的血管,传递着军队的讯息。而它们一旦有了裂痕,泄了气,便成了废铁。所以,封堵漏气,便是我们的天职。这手艺,叫铅锡焊接。下连队的第一天,我们便被领到一堆老旧的电缆和喷灯面前。
那喷灯,是这手艺的魂。点燃它,要先打气,再预热,火苗从喷嘴里蹿出来的时候,是一道蓝幽幽的、咆哮着的烈焰。排长说,那温度,有上千度。我们要做的,是用这上千度的火,去熔化手中的铅锡条,将那微小的、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漏气点,严严实实地封堵起来。熔化的铅锡,要恰到好处地流淌、堆砌,既要封住漏气,又不能让它化成滚烫的流铅滴落下来。最后成形的焊点,要光滑、饱满、匀称,像一枚卧在电缆上的鸭蛋。
这哪里是手艺,分明是修行。
我笨。同批的一个新兵,文化不高,可一拿起喷灯,一握住焊锡,便像换了个人,那焊点,他焊得又快又好,比一些老兵还要老道。排长便盯上我了。不是那种恶狠狠的盯,而是一种沉默的、执拗的、不容分说的注视。他知道我心里发怵,看见他就紧张,便也不多说。只是一个星期天,他走过来,简短地说:“今天跟我走。”不由分说,便拽着我,去看那个技术好的新兵焊电缆。
那天,我们在电缆工井里待了一整天。排长不说话,只是让我看,看那新兵如何点火,如何控温,如何让熔化的铅锡听话地在电缆上凝结成一枚完美的弧线。烟气呛人,火光灼眼,我站在那里,看着看着,心里那团混沌的雾,似乎被那蓝幽幽的火苗,烧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。后来,排长让我上手。他在旁边看着,不说好,也不说不好,只是在我焊完一个,觉得不满意要重来的时候,他会伸手按住我的喷灯,示意我继续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直到我的手不再抖,直到那焊点,终于有了点鸭蛋的模样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只是开始。电缆不止在地下的工井里,也架在旷野的电杆上。有些接头,在离地面三米多高的空中。你要站在那窄窄的脚扣上,一手攀着电杆保持平衡,一手举着喷灯和焊锡,在风中,在悬空的状态下,完成那枚完美的焊点。温度不能过高,时间不能过长,人更不能晃动。那一手技术,我练了整整一年多。每当我站在高空,被风吹得摇摇欲坠,手里的火焰却要稳如磐石的时候,我总会想起排长那张白皙的、没有表情的脸。他说的那句话,像钉子一样,楔进我的心里:“今天不练,战时你就丢命。只有用汗水,才能换来保家卫国的尊严。”
可就是这样一位不苟言笑的排长,心却细得像绣花针。
他不知道怎么知道我家里的情况,偶尔会在我训练完后,过来问我几句,问家里有没有来信,有没有什么难处。我那时候年轻,什么也不肯说,他也就不问,只是默默地走开。可下次再见到他,他会突然塞给我一包东西,或者是一些日用品,或者是一叠信纸。他什么也不说,只是看我一眼,那眼神里,不再是严厉,而是一种沉沉的、无言的暖意。
他待我,既像铁,又像棉。铁,是磨炼我的筋骨;棉,是捂热我的心肠。在他的精心“打磨”下,我们那一批新兵,技术都练得硬邦邦的。我们焊出来的电缆接头,用水来试,滴水不漏;用眼来看,浑圆光滑,找不出半点瑕疵。我们开始懂得,那一枚枚完美的焊点,就是军人的勋章。
后来,排长推荐我去军区机关帮助工作。临走前,他找我谈话,问我对党的认识。我这才明白,他一直在默默地看着我,看着我的一言一行,看着我如何在汗水里摸爬滚打。他成了我入党的第一介绍人。在人生的第一步,我遇到的这位贵人,是他亲手为我铺下了第一块基石。再后来,我提了干,在部队扎下了根,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。
几十年过去了,排长后来也走上了更高的领导岗位,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。可他那张白皙的、严肃的脸,那双沉静而温暖的眼睛,和他那句“用汗水换来尊严”的话,却像一枚最完美的焊点,永远地、牢固地焊在了我的生命里。
当我遇到艰难困苦,想要退缩的时候,我就会想起他。想起他当年如何盯着我,在呛人的烟气里,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动作;想起他如何在悬空三米的高杆上,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稳;想起他如何在严肃的背后,不动声色地,将温暖和力量传递给我。
是他,用一把喷灯,熔铸了我的军魂;是他,用一枚焊点,为我指明了人生的方向。他让我明白,真正的尊严,不是凭空得来的,它需要用汗水去浇铸,用坚持去守护,用心血去封存。就像那地下的电缆,外表平凡,内里却始终保持着真空般的纯净与坚韧,传递着永不消逝的信号。
那信号的名字,就叫“向前”。(陈齐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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